9世纪后期，阿拔斯王朝（Abbasid Caliphate）的邮驿官伊本·胡尔达兹比赫（Ibn Khordadbeh）在《道里邦国志》（Book of Roads and Kingdoms）里记下一群犹太商人，称他们为“拉唐人”（Radhanites）。据他记载，这些商人会说阿拉伯语、波斯语、希腊语、法兰克语、安达卢斯语和斯拉夫语，从法兰克人的土地出发，经红海或波斯湾，一路到达中国；向东贩运奴隶、毛皮和刀剑，带回麝香、沉香、樟脑和肉桂。这批商人的来历和规模，学界至今说法不一。这段记载显示，7世纪以后的三四百年里，犹太人生活在一个比罗马帝国更大、更连贯的世界之中。
受保护民
630年代起，阿拉伯军队在几十年内征服了从伊拉克到西班牙的广大地区，当时世界上大多数犹太人随之处在穆斯林统治之下。伊斯兰法把犹太人和基督徒列为“受保护民”（dhimmi）：缴纳人头税（jizya），可以保有自己的宗教、财产和社群自治，法律地位低于穆斯林。托名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（Umar）的《欧麦尔条约》（Pact of Umar）列出一系列限制：不得新建礼拜场所，不得骑马，衣着须有区别。条约的文本大约形成于9世纪，各地的执行宽严不一，法蒂玛王朝哈里发哈基姆（al-Hakim）在11世纪初拆毁教堂和会堂，是少见的严厉时期。
生活在伊斯兰世界的犹太人很快改说阿拉伯语，并用希伯来字母书写阿拉伯文，称为犹太—阿拉伯语（Judeo-Arabic）。哲学、语法、诗歌与医学的阿拉伯学术，都进入了犹太人的写作。
巴格达
762年阿拔斯王朝建都巴格达。代表巴比伦犹太人的“流亡者首领”（Exilarch）出入哈里发宫廷，苏拉（Sura）与蓬贝迪塔（Pumbedita）两大学院的院长称“加昂”（Gaon），后来也相继迁入巴格达。各地社群把律法问题写信寄来，加昂逐条作答，这类“答问”（responsa）沿着商路送往西班牙、北非和意大利。约860年，苏拉的加昂阿姆兰（Amram Gaon）应巴塞罗那社群之请，写成现存最早的系统祈祷书。《巴比伦塔木德》借这套书信网络，成为各地犹太人共同遵守的权威。
权威也引来挑战。8世纪中叶起，卡拉派（Karaites）否认拉比的口传律法，主张只以成文经书为准。生于埃及的萨阿迪亚（Saadia Gaon）928年出任苏拉学院院长，他把摩西五经译成阿拉伯文，写成《信仰与见解之书》（Book of Beliefs and Opinions），用理性论证阐述犹太教义，同时与卡拉派论战，还与流亡者首领公开冲突。
同一时期，太巴列（Tiberias）的马所拉学者（Masoretes）为希伯来圣经加注元音和诵读符号。约930年抄成的阿勒颇抄本（Aleppo Codex），后来被迈蒙尼德视为标准。
地中海的商信
969年法蒂玛王朝（Fatimid Caliphate）在埃及建立开罗，旧城福斯塔特（Fustat）的本·以斯拉会堂（Ben Ezra Synagogue）把写有文字的废纸堆进一间储藏室，积存了几百年，这就是开罗秘库（Cairo Geniza）。19世纪末这批文书散出，学者从中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地中海社会：突尼斯凯鲁万（Kairouan）的商人与开罗、西西里、西班牙的合伙人通信，谈丝绸、亚麻、胡椒和汇票，也谈婚事、官司和疾病。
史学家戈伊坦（S. D. Goitein）据此写成多卷本《地中海社会》（A Mediterranean Society）。经济史学家后来争论这批商人靠什么维持彼此信任：是族群内部的声誉机制，还是与穆斯林商人共用的商法与法庭。争论本身说明，这些犹太商人并没有生活在封闭的圈子里。
安达卢斯
711年穆斯林军队进入伊比利亚。此前西哥特王国的宗教会议一再颁布反犹法令，694年甚至宣布把犹太人贬为奴隶。10世纪，科尔多瓦（Córdoba）的后倭马亚王朝（Umayyad Caliphate of Córdoba）达到鼎盛，犹太御医哈斯代·伊本·沙普鲁特（Hasdai ibn Shaprut）办理外交、资助学者，诗人杜纳什·本·拉布拉特（Dunash ben Labrat）把阿拉伯诗律引入希伯来诗歌。
11世纪，撒母耳·哈-纳吉德（Samuel ha-Nagid）在格拉纳达（Granada）任维齐尔近三十年，还多次统兵作战。诗人、哲学家所罗门·伊本·加比罗尔（Solomon ibn Gabirol）用阿拉伯文写成的哲学著作，拉丁译本《生命之源》（Fons Vitae）在欧洲流传了几百年，读者一直以为作者“阿维斯布朗”（Avicebron）是穆斯林或基督徒，直到1846年才被考证出是他。
1066年，撒母耳之子约瑟夫在格拉纳达的暴乱中被杀，城中犹太社群遭到屠杀。“黄金时代”是19世纪犹太史家的说法；三教“共处”（convivencia）的程度有多高，西班牙史学界争论了几十年。11世纪末穆拉比特王朝（Almoravids）、12世纪中叶穆瓦希德王朝（Almohads）从北非进入，这一时代随之结束。
另一个世界
同一时期，基督教欧洲的犹太人少得多。7世纪，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（Heraclius）下令强迫犹太人受洗，9世纪巴西尔一世（Basil I）又一次强迫改宗。在意大利南部，1054年成书的《亚希玛斯卷》（Scroll of Ahimaaz）记下了一个犹太家族几代人的历史。
加洛林王朝（Carolingian dynasty）的虔诚者路易（Louis the Pious）向犹太商人颁发特许状，保护他们的人身与贸易，里昂大主教阿戈巴尔（Agobard of Lyon）为此一再上书抗议。据后世家族传说，卡洛尼穆斯（Kalonymus）家族从意大利卢卡迁到美因茨（Mainz）。到10、11世纪，施派尔（Speyer）、沃尔姆斯（Worms）、美因茨三城形成了阿什肯纳兹犹太文化的核心。美因茨的格肖姆（Rabbenu Gershom）被尊为“流散者之光”，传统上把禁止一夫多妻的法令归于他。1084年施派尔主教邀请犹太人入城定居，给他们划出居住区、准许建墙自卫；1090年，皇帝亨利四世（Henry IV）又颁发保护令。
三个名字
中世纪希伯来文借用圣经里的两个地名称呼两个地区：“塞法迪”（Sepharad）指西班牙，“阿什肯纳兹”（Ashkenaz）指德意志。两个地区的犹太人逐渐形成不同的礼仪、律法习惯、发音和学术传统。“米兹拉希”（Mizrahim，意为“东方人”）是20世纪以色列社会出现的称呼，泛指中东和北非的犹太人，他们的祖先大多一直生活在伊斯兰世界。
这一幕结束时，塞法迪和米兹拉希的世界人多、富庶、学术昌盛，阿什肯纳兹的世界人少，刚刚站稳。1095年11月，教皇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号召十字军东征。第二年春天，莱茵河三城首当其冲。
延伸阅读
- 马克·科恩：《新月与十字架之下：中世纪的犹太人》（Under Crescent and Cross: The Jews in the Middle Ages，1994）
- S. D. 戈伊坦：《地中海社会》（A Mediterranean Society，1967—1993）
- 罗伯特·布罗迪：《巴比伦的加昂与中世纪犹太文化的形成》（The Geonim of Babylonia and the Shaping of Medieval Jewish Culture，1998）
- 杰西卡·戈德堡：《中世纪地中海的贸易与制度》（Trade and Institutions in the Medieval Mediterranean，2012）
- 阿勒颇抄本、开罗秘库文书的说明，见本栏目「史料」页；1096年的经过，见专页「1096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