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比文献里有一则故事:圣殿被毁后不久,约哈南·本·撒该(Yohanan ben Zakkai)和弟子约书亚(Joshua ben Hananiah)经过耶路撒冷,看见废墟,约书亚叹息说,以色列赎罪的地方没有了。约哈南回答:我们还有一种同样有效的赎罪,就是行善,因为经上说“我喜爱良善,不喜爱祭祀”。这段对话出自数百年后编成的文献,未必真有其事。它讲出了此后五百年的方向:献祭停止之后,犹太教要找到不依赖圣殿的生活方式。
亚夫内
另一则传说称,约哈南在耶路撒冷被围时藏身棺材出城,向罗马将领请求保留海岸小城亚夫内(Yavneh)和那里的学者。故事的细节属于传说,亚夫内在70年后成为拉比学者的聚集地,则有较多旁证。学者们调整了原本只能在圣殿举行的仪式,例如新年适逢安息日时照常吹羊角号(shofar);据《塔木德》记载,拉班迦玛列二世(Rabban Gamaliel II)主持确定了每日必诵的“立祷”(Amidah),早、午、晚三次祈祷对应过去圣殿的献祭时刻。
19世纪的学者曾提出,亚夫内举行过一次“雅麦尼亚会议”(Council of Jamnia),正式确定了希伯来圣经的篇目。20世纪60年代以后,这一说法受到普遍质疑:古代文献中没有这样一次会议的记载,经书范围的确定是一个更长、更分散的过程。
两次失败的起义
115至117年,图拉真(Trajan)东征期间,埃及、昔兰尼(Cyrene)、塞浦路斯和美索不达米亚的犹太人起兵反抗罗马,遭到镇压。亚历山大里亚的犹太社群从此几乎消失,这个希腊化犹太文化的中心就此衰落。
132年,哈德良(Hadrian)准备在耶路撒冷废墟上兴建罗马城市,犹地亚(Judaea)爆发第二次大起义。领袖西门·巴尔·科西巴(Simon bar Kosiba)铸造钱币,刻上“为了耶路撒冷的自由”,后世称他为“巴尔·科赫巴”(Bar Kokhba),意为“星之子”。20世纪60年代,在死海西岸的“书信洞”(Cave of Letters)里发现了他亲自下令的书信,同一个山洞里还有一位名叫巴巴塔(Babatha)的妇女的三十多份财产与诉讼文书。
135年起义失败。罗马史家卡西乌斯·狄奥(Cassius Dio)称有五十八万人战死,现代学者认为古代的数字多有夸大,但犹地亚的犹太人口确实遭到毁灭性打击。耶路撒冷改名“埃利亚·卡皮托利纳”(Aelia Capitolina),禁止犹太人进入,行省名称也改为“叙利亚—巴勒斯坦”(Syria Palaestina)。
加利利的族长
犹太生活的中心移到北方的加利利。拉比学院先后设在乌沙(Usha)、贝特谢阿里姆(Beit She'arim)、塞弗里斯(Sepphoris)和太巴列(Tiberias)。罗马当局承认一位“族长”(Nasi,罗马文献称 Patriarch)作为犹太人的代表,职位由希勒尔家族世袭。
约200年,族长犹大亲王(Judah ha-Nasi)把几代拉比传下来的口传律法编成《密释纳》(Mishnah)。全书用希伯来文写成,分为农业、节期、妇女、损害、圣物、洁净六卷,六十三篇。它有两个引人注意的特点。其一,书中有大量关于圣殿献祭的规定,虽然圣殿早已不存在,编者仍把它们当作需要研读的律法保存下来。其二,书中常常并列不同拉比的意见,连被否决的少数意见也记录在案。拉比们把这套传统称为“口传托拉”(Oral Torah),认为它与成文的摩西五经同样来自西奈山。
会堂
会堂在70年以前已经存在。耶路撒冷出土的一块1世纪希腊文铭文记载,一位名叫狄奥多托斯(Theodotos)的祭司建造会堂,“用于诵读律法和教授诫命”。圣殿被毁以后,会堂成为各地犹太社群的中心:诵经、祈祷、教学、议事都在这里进行。
古代会堂的装饰出乎今人意料。244年前后幼发拉底河畔杜拉欧罗波斯(Dura-Europos)的会堂,四壁绘满圣经人物;4世纪太巴列附近哈马特(Hammat Tiberias)会堂和6世纪贝特阿尔法(Beit Alpha)会堂的地面马赛克,中央是黄道十二宫,太阳神驾着马车。古代犹太教对图像的态度,比后来的一般印象宽松得多。
巴比伦
幼发拉底河以东,巴比伦尼亚的犹太社群在帕提亚(Parthian)与萨珊波斯(Sasanian)治下延续了几百年,人数众多,由世袭的“流亡者首领”(Exilarch)代表。3世纪上半叶,拉夫(Rav)在苏拉(Sura)创办学院,他的同时代人撒母耳(Shmuel)主持内哈迪亚(Nehardea)的学院,后者迁到蓬贝迪塔(Pumbedita)。
撒母耳留下一条影响深远的原则:“王国的法律就是法律”(dina de-malkhuta dina)。在民事与赋税事务上,犹太人应当遵守所在国家的法律。这条原则让散居各地的犹太社群得以在异族统治下安排自己的生活,此后一千多年反复被援引。
两部《塔木德》
《密释纳》编成后,以色列地和巴比伦的学者各自围绕它展开讨论,这些讨论称为“革马拉”(Gemara),与《密释纳》合称《塔木德》(Talmud)。约400年,加利利的学院编成《耶路撒冷塔木德》(Jerusalem Talmud),篇幅较短,编辑也较粗疏,反映出基督教罗马统治下以色列地学术的衰落。
约500至600年间,巴比伦的学院编成《巴比伦塔木德》(Babylonian Talmud),主要用阿拉米语写成,后来的通行印本有五千多页。书中有律法论辩、经文解释、故事、医学与民俗,论辩常常没有结论。此后一千五百年,它成为犹太教育与律法的核心文本。今天通行的页码,沿用的是16世纪20年代威尼斯印刷商邦贝格(Daniel Bomberg)的版本。
基督教帝国
4世纪,基督教从受迫害的宗教变成罗马的国教。帝国法律开始限制犹太人:不得让基督徒改信犹太教,不得拥有基督徒奴隶,不得新建会堂,不得担任公职,这些条文收入438年的《狄奥多西法典》(Theodosian Code)。约425年后,罗马不再承认族长的职位。犹太教仍是合法宗教。奥古斯丁(Augustine of Hippo)主张保存犹太人,让他们作为经文的“见证”,这套神学在此后的中世纪既是保护,也是限制的依据。
基督教与犹太教的分道是一个缓慢的过程。386至387年,安条克的约翰·克里索斯托(John Chrysostom)连续布道,严厉谴责犹太人,他针对的听众,是节期仍去会堂的基督徒。
到600年前后,犹太教已经变成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宗教:没有圣殿,没有国家,依靠经典、律法、会堂和学院维系。下一幕,伊斯兰教兴起,世界上大多数犹太人将生活在新的帝国之下。
延伸阅读
- 塞思·施瓦茨:《帝国主义与犹太社会,前200年至公元640年》(Imperialism and Jewish Society, 200 B.C.E. to 640 C.E.,2001)
- 李·莱文:《古代会堂》(The Ancient Synagogue: The First Thousand Years,2000)
- 丹尼尔·博亚林:《边界线:犹太—基督教的分道》(Border Lines: The Partition of Judaeo-Christianity,2004)
- 谢耶·科恩:《从马加比到密释纳》(From the Maccabees to the Mishnah,第三版2014)
- 巴巴塔档案、杜拉欧罗波斯会堂壁画、考夫曼《密释纳》抄本、慕尼黑《塔木德》抄本的说明,见本栏目「史料」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