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、四、六,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,昆华农校三楼。许渊冲晚年回忆大一国文课,仍能说出自己这一组的上课时间和地点。1938年他考入西南联大外文系,那一学年,国文课的讲台上每隔两个星期就换一位教授。[1]
他在中小学已经读过朱自清的文章。到了昆明,书上的作者成了眼前的老师,讲的却是《古诗十九首》。这门课也不只读古典作品。许渊冲列出的授课内容,从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《左传》,经汉魏文章、唐诗宋词,一直到魏建功讲的《狂人日记》。不同教授各自带来熟悉的篇章,一门基础课因而有了好几种讲法。[1]
许渊冲记得,朱自清讲《行行重行行》,很留心诗句怎样让读者自己领会。写衣带渐宽,诗人没有直接说人已经消瘦,只用一个看得见的结果,引出看不见的思念;鸟兽依恋故土,又把诗意带回远行的人。许渊冲后来翻译这首诗,仍把自己的处理与当年的讲解联系起来。[2]
罗庸讲杜甫《登高》,一层层拆开句子:哪些字在一句之内相对,哪些句子写听见的声音,哪些写眼前的景物,落木与江流又如何承接前面的风与水。他不急于给这首诗下一个高低评语,先让学生看清一首七律内部怎样安排。浦江清讲李清照《武陵春》,把注意力放在小船与愁绪上。愁本来没有重量,词人却让船载它,甚至载不动,修辞落到了一个可以想象的动作上。对日后要把诗词译成外文的许渊冲,这些关于字句、意象和语气的分析后来都派上了用场。[1]
老师也各有习惯。陈梦家讲《论语》,说到曾点向往的暮春生活,会挥动双臂;刘文典讲曹丕《论文》,一边抽烟,一边旁征博引,一小时只讲一句。这些是学生多年后留下的课堂印象,同一门课在不同教授手里有不同的节奏。[1]
听这些课的也有工科学生。张曼菱采访王希季时,这位1938年入学、学习机械工程的校友同样提到,多位国文教授轮流讲授,每人两个星期,学生还要作文。他记住的不只是几位老师的名字,还有听讲之后必须自己动笔。[3] 许渊冲着重谈诗句怎样讲,王希季则把国文课放在自己的工程教育里回看。对一个准备学外文的学生,古典诗词日后成了翻译的对象;对一个学机械的学生,国文是一门要写作文、要完成的功课。
晚年的许渊冲把自己的诗词翻译与这段课堂经历连在一起。1938年的他还只是一个听课的大一学生,两周过去,另一位教授走上讲台,他接着读另一篇文章。[1—3]
来源与材料说明
[1] 许渊冲:《永远的西南联大》,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,2021年,第二卷“联大”之《追忆逝水年华》。课堂时间、地点、轮讲方式及授课细节据此,属当事人多年后的回忆。
[2] 同书第四卷“师友”之《名师风采》。朱自清讲《行行重行行》及后来翻译的关联据此。与[1]为同一人的补述。
[3] 张曼菱:《西南联大行思录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13年,第四章“弦诵:‘无为而治’”之“完善的流程”/《国文课是必修的》。王希季谈轮流授课与作文,为另一位亲历者的口述,所记未必与许渊冲所在组的时间、地点相同。
本文所写为1938—1939学年的情形,未核课程原表或采访原录音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