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渊冲记得,钱锺书上课常带着许多书,线装书装在匣里,外文书是精装本。下课后他要去还书,再借一批回家。还是大一学生的许渊冲跟着走进图书馆,看见长条桌凳、新到的书刊,以及通向书库的借书台。[1]
那时联大借用昆华农校的校舍,图书馆设在教学楼西侧的大厅。许渊冲想借牛津词典,是因为读过林语堂谈读书的文章。他原本想看英语词典,馆员交来的却是一本英法对照的。他还没有正式学法文,却觉得有些词能猜出意思。在他晚年的叙述里,这次意外的借阅成了学习法文的开端。[1] 他后来又借语法读本,选修法文课。词典让一种陌生语言显得可以接近,真读进去还要花工夫,许渊冲在回忆中也承认,到大三时他学法文不过一年,读巴尔扎克仍有困难。[1][2]
可读的书不都在同一个馆里。昆中南院的学生宿舍另设文科阅览室,许渊冲在那里读《鲁迅全集》,尤其留意其中的翻译作品。他回忆自己曾从鲁迅的译文学习直译,后来听吴宓讲翻译,做法才有所改变。阅览室里的郑振铎《文学大纲》,又让他接触到课堂指定参考书之外的文学知识。有的书与课程相连,有的引他去摸索另一种语言,有的成了他判断译文的参照,也有些译著他是勉强读下去的。[1]
胡适的《藏晖室札记》也摆在图书馆里。许渊冲书中收录的1939年5月30日、31日日记,一面摘记诗词,一面琢磨日记为什么会让局外人觉得平淡。他想开始做自己的读书札记,用来整理思想、帮助记忆。[1]
迁入新校舍后,清华外文系的一批图书另存于系办公室的小书库。许渊冲接替毕业的王曼明,半工半读,管理过一个学期的图书,从借书的一方换到了管书的一方。红皮精装的《莎士比亚全集》和一套法文《巴尔扎克全集》,是他多年后还记得的书。[1]
许渊冲此前读过穆木天译的《欧也妮·葛朗台》,觉得故事生动,却不满意一些冗长的译句。据他自述,自己动手翻译巴尔扎克的念头,就与系书库里的这套书有关。接触原书、生出念头在联大,出版第一部法国小说译作《人生的开始》则是后来的事。晚年的许渊冲从这些经历里寻找自己成为译者的来路:一本意料之外的词典,一个读不顺的句子,面对原文时发现自己的语言还不够用。[1]
来源与材料说明
[1] 许渊冲:《永远的西南联大》,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,2021年,第二卷“联大”之《往事如烟忆图书馆》。主体为当事人晚年回忆,所录1939年5月30日、31日日记为书内转引,未查日记原件。借阅与后来译业的关联,是许渊冲对自身经历的解释。
[2] 同书第四卷“师友”之《西南联大的师生》,补充语法读本及选课经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