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璞记得,1942年父母去重庆,她和弟弟寄住在梅贻琦家。韩咏华做米粉糕送去冠生园卖,她就和梅家的小女儿一起帮忙提篮子。有一回路上下雨,她们把糕篮放到廊檐下面,自己站在雨里。这是宗璞向张曼菱讲述的童年经历,先要护住的,是篮子里等着出售的糕。[1]
韩咏华自己的回忆留下了制作和寄卖的过程。张曼菱在书中转引她的《同甘共苦四十年——记我所了解的梅贻琦》,最初她帮人做围巾穗子,后来由赵世昌介绍,学做米粉糕。潘光旦夫人在乡下磨米粉,按大米与糯米搭配,再加糖、成形、蒸熟。制作地点借在袁复礼夫人家里,成品由韩咏华提去冠生园寄卖。从磨粉到蒸糕,再到把货送进店里,这份收入要靠几家人接续着做出来。韩咏华回忆,走去寄卖要四十多分钟,鞋袜不合脚,曾把脚磨破并引起感染。梅祖彦后来也谈到母亲送糕,但他说明,那时自己已经离家,磨破脚的事是后来才听说的。[2]
另一种活计是织毛衣。王力的夫人夏蔚霞告诉张曼菱,她既教小学,也接手工活,还给美军绣过手帕。接毛衣要按对方要求的尺寸和花样做,交回去还要称重量。她和朋友没有克扣领来的毛线,因而有了信誉,能继续接到活,云南白药老板一家的一些毛衣就是她们织的。新花样也要学,她去同仁街看陈列的衣裳,回家琢磨着做,再替别人做。说起那时夫妻两人的生计,她数出五份工作:王力教大学、写文章、做中学校长,她教小学、做手工。[3]
她的口述没有一直停在辛苦上。她谈在乡下种辣椒、学做咸菜,谈自己喜欢的米线和饵块,记得许多食物的滋味。她承认日子艰难,又喜欢昆明,觉得自己在那里学到了本事。[3]
芮沐的夫人吴佩仪有另一段经历。她告诉张曼菱,自己到昆明后在云南大学工作,需要做会计便去做,同时也绣些东西出售。米价上涨,日常采买已经很紧。1944年冬,孩子还小,芮沐又患病住院,家里需要一笔应急的钱。她手里还有父母在逃难、求学时留给她的少量金器,便拿去变卖,为丈夫治病。讲这件事时,她关心的是让丈夫安心住院,不在病中为钱发愁。首饰只能变卖一次,日常的开销还得靠她做会计、做刺绣挣来。[4]
三户人家的办法各不相同。做糕要靠几家合作和店铺寄卖,织衣要靠手艺和信用,教书和会计带来职业收入,病中的大笔开销则动用了家里最后的储备。联大教授上课、写书所依赖的日常生活,有许多时间出自家里的女性:韩咏华走去寄卖,夏蔚霞接活、教书,吴佩仪做会计。宗璞那次送糕,多年后记得的是雨,和廊檐下的那只篮子。[1—4]
来源与材料说明
[1] 张曼菱:《西南联大行思录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13年,第二章“山城”之《一个群体的后面》。宗璞回忆1942年寄住梅家及雨中送糕,是童年亲历的晚年口述。
[2] 同章《梅贻琦夫人:“定胜糕”》。韩咏华的制作、寄卖经过来自书中转引《同甘共苦四十年——记我所了解的梅贻琦》;梅祖彦所说母亲磨破脚一事是离家后听说的,属于转述。未核韩文原刊。
[3] 同章《王力夫人:为“白药大王”织毛衣》。织衣、教小学、夫妻分担工作及饮食记忆,来自夏蔚霞本人访谈。
[4] 同章《芮沐夫人:卖掉家传金器》。吴佩仪在云南大学工作、兼做刺绣及1944年冬变卖金器,来自她本人口述。
所用访谈均据张曼菱编入书中的文字,未核采访原录音;几户人家的经历不代表所有教授家庭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