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太人的历史 · 主题线 · 共同体与日常生活

没有国家的社会

两千年里,犹太社群自己收税、办学、开法庭、救济穷人、安葬死者。安息日、洁食和节日的节奏,让散在各地的人过着同一种日子。

共同体与日常生活之一 1 / 1第一街

今天的犹太婚礼上,新郎要当众签署一份婚约(ketubah),写明他对妻子的义务,以及离婚或丈夫去世时妻子应得的财产。婚约用阿拉米文(Aramaic)写成,这种语言在两千多年前是近东的通用语。本栏目「人物」页里的米卜塔希雅(Mibtahiah),前5世纪生活在尼罗河上游的象岛,她的婚约保存至今;开罗秘库里有几百份中世纪的婚约;波兰、摩洛哥、也门的婚约各有装饰风格。一份文书,格式大体相同地用了两千五百年。

没有国家的时候,犹太人靠什么过日子?答案藏在这类不起眼的制度里。

社群

中世纪和近代早期,犹太人所在的地方通常有一个自治的社群(kehillah)。统治者把犹太人当作一个整体来收税,社群再把税额分摊到各家。社群选出管事(parnas),维持会堂,聘请拉比,设立宗教法庭(beit din)审理婚姻、继承和商业纠纷。它最严厉的惩罚是“绝罚”(herem),被绝罚的人不能进会堂,别人不能与他做生意,在一个人人都需要社群的时代,这几乎等于放逐。

救济穷人是社群的义务。《密释纳》已经规定,城里要有每周发放的救济钱箱,还要有每天发放的食物。迈蒙尼德把施舍分为八个等级,最高一级是帮助穷人自立,给他贷款、与他合伙或为他找到工作。社群还有专门的互助会:为穷人家的女儿筹嫁妆,探视病人,赎回被海盗或敌军掳走的同胞。安葬死者的“圣会”(Chevra Kadisha)在许多社群中地位最高,1564年成立的布拉格圣会至今还在。

学堂

《塔木德》记载,第二圣殿末期的大祭司约书亚·本·迦姆拉(Joshua ben Gamla)下令每座城镇都要为六七岁的孩子设立教师。这条记载的年代未必可靠,它反映的理想却长期有效:男孩从小在学堂(cheder)识字、读摩西五经,聪明的再去经学院(yeshiva)学《塔木德》。中世纪欧洲的基督徒大多不识字时,犹太男子普遍能读希伯来文。

女孩的教育主要在家中进行。17世纪以后流传最广的意第绪语书之一是《来看吧》(Tsene-rene),它用妇女熟悉的口语复述摩西五经和注释,被称为“妇女的圣经”。汉堡的女商人格吕克尔(Glikl of Hameln)能用意第绪语写七卷回忆录,也说明这种家庭教育的成效。

时间的节奏

犹太人的一周以安息日(Shabbat)为中心,从周五日落到周六天黑。拉比传统列出三十九类禁止的工作,写字、生火、在公共场所搬运物品都在其中。为了让人们能在安息日把食物带到邻居家,社群会用绳索或门框把一片街区象征性地围起来,称为“界域”(eruv),围起来的地方在律法上视为一个私人空间。一根绳子,把一群人的生活连成了一个整体。

犹太历是阴阳合历,十九年里有七年加一个闰月,好让逾越节总落在春天。一年里有逾越节、五旬节、住棚节三个朝圣节,有新年和赎罪日,还有后来加入的光明节和普珥节。散居各地的犹太人使用同一部历法,在同一天禁食,在同一个晚上举行逾越节家宴。

餐桌

饮食律法(kashrut)规定了能吃什么、怎么宰杀、怎么烹调。猪和不反刍的动物不能吃,有鳞有鳍的鱼可以吃,贝类不可以;牛羊要由受过训练的屠宰人(shochet)宰杀放血;根据“不可用山羊羔母的奶煮山羊羔”一句经文,肉和奶不能同吃,家里要备两套餐具。洁食肉铺因此成为社群的一项公共事务,俄国政府还专门对洁食肉征税,作为犹太社群的税收来源。

律法之外,饮食随所在的地方变化。安息日不能生火,各地犹太人都发展出前一天放进炉里慢炖、第二天中午吃的菜,阿什肯纳兹人叫它“肖伦特”(cholent),塞法迪人叫“哈明”(hamin),用料一个以豆子和牛肉为主,一个常加鸡蛋和香料。

语言

希伯来文用于祈祷和学习,日常口语却随地方而变:巴比伦的犹太人说阿拉米语,伊斯兰世界的犹太人说阿拉伯语,西班牙流亡者说拉迪诺语(Ladino),中欧和东欧的犹太人说意第绪语(Yiddish),波斯、意大利、也门的犹太人各有方言。这些语言有一个共同点:都用希伯来字母书写。二战前,世界上说意第绪语的人估计在一千万以上。

家庭

家庭是宗教生活的另一个中心:安息日的烛光由女主人点燃,逾越节家宴在家里举行。传统律法中,离婚须由丈夫递交休书(get),妻子不能自行离婚;丈夫失踪或拒绝离婚,妻子便成为无法再嫁的“被拴住的女人”(agunah),这个问题至今困扰着以色列和各地的正统派社群。另一方面,开罗秘库的文书显示,中世纪的犹太妇女经营生意、打官司、立遗嘱,并不罕见。

解体与重建

解放打破了这套制度。1764年波兰议会废除四地议会,1791年法国让犹太人成为个人公民,1844年俄国废除犹太社群的自治机构(kahal)。社群失去了强制力,参加与否成了个人的选择。

新的组织随之出现。纽约的东欧移民按故乡的城镇组成“同乡会”(landsmanshaftn),数以千计,互相借钱、看病、安葬;1843年成立的圣约之子会(B'nai B'rith)、1914年成立的美国犹太联合分配委员会(American Jewish Joint Distribution Committee)把救济扩展到全世界。1910年在巴勒斯坦建立的第一个集体农庄德加尼亚(Degania),把共同体推到极致:财产公有,孩子集体养育。

安息日守护了犹太人

19世纪末的作家阿哈德·哈姆(Ahad Ha'am)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:安息日守护犹太人,比犹太人守护安息日更多。没有国家、没有军队的两千年里,维系犹太人的是这些日常的东西:每周一次的休息,每年一次的家宴,一份婚约,一只救济钱箱,一条围起街区的绳子。

延伸阅读

  • 雅各·卡茨:《传统与危机:中世纪末的犹太社会》(Tradition and Crisis: Jewish Society at the End of the Middle Ages,1958)
  • S. D. 戈伊坦:《地中海社会》第二卷《社群》(A Mediterranean Society, Vol. II: The Community,1971)
  • 埃莉舍娃·鲍姆加滕:《母亲与孩子:中世纪欧洲的犹太家庭生活》(Mothers and Children: Jewish Family Life in Medieval Europe,2004)
  • 象岛纸草、开罗秘库文书、格吕克尔回忆录的说明见「史料」页